“社会认同”不仅是个体行动的意义和价值来源,也是判断政策合理性与合法性的关键。职业教育的社会认同意味着社会大众对职业教育文化意义的认同、经济福利的认同以及组织制度的认同,它决定了社会大众是否积极主动地选择和参与职业教育。人们对某个事物的认同是在社会化过程中与特定社会存在互动而形成的,社会认同作为一种社会意识受到社会存在的影响。从社会环境出发,可以发掘出文化、经济与制度场域中影响职业教育社会认同的特定逻辑与规则,进而从不同场域进行系统的改革与创新。
文化场域:重塑职业技能符号价值
从文化场域来看,职业教育不被认同是由于当下职业教育所象征的符号所致。事物所象征的符号价值带来的身份、地位与品位的区隔是影响认同的关键,社会对职业教育的刻板印象实际上受到一种符号权力机制的作用,这种符号权力赋予价值和意义普遍的合法性,使人们无意识地自愿接受并配合符号权力的规约。在“高学历”和“名校”等符号长期占据支配地位的文化环境中,职业教育囿于其符号资本的有限性而难以释放对人才的吸引力。
要塑造职业教育的社会认同,应重构职业教育与职业劳动的意义系统和价值感,创新政策引领机制、宣传机制、特色发展机制和评价机制。首先,应发挥政策的顶层设计和引领作用。政策制定者应对各类教育同等重视,提高劳动者的话语权,倾听各行各业的劳动者、技术工人、职校生的需求和心声。其次,应充分利用现代媒介平台,宣传能工巧匠、大国工匠的真实事迹,展现工匠、技能大师巧夺天工的艺术作品,弘扬职业教育与职业劳动在社会分工下蕴含的社会价值与劳动精神,并引导大众向往劳动之乐、技术之美,形成尊重、热爱职业劳动的价值观念。再次,职业学校要发挥自身优势,进一步发挥自身的独特优势和不可替代性,增强类型特色与属性定位,提升办学水平,打造办学品牌,从根本上改善社会对职业教育的符号权力与刻板印象。最后,在评价方面,形成不拘一格的人才观念和评价机制,善于发现、珍视、尊重各类人才,不唯分数、文凭与学历论成败。
经济场域:赋予职业教育交换权利
经济场域的资源配置规律对职业教育的社会认同具有更为实质的影响。职业教育在经济场域中的认同困境,不仅是经济收益、收入差距和职业教育自身质量的问题,更为根本的是职业教育、技术工人的所有权不足和交换权利的缺失。
交换权利是一个人凭借所拥有的东西进行交换的权利,因此个人所拥有的资源禀赋以及市场中可供交换的商品是决定交换权利的关键要素。从资源禀赋来看,职业教育在经济资本、物质资本与人力资本等方面存在的不足,是影响职业教育经济福利认同的关键原因。在经济资本上,主要体现为职业教育经费总体投入不足、生均经费普遍低于普通教育、区域经费配置不均衡等;在物质资本上,主要体现为职业教育的基础设施建设和设备保障等办学条件面临难题;人力资本则主要体现在职业教育的生源和师资情况上,如高考人才选拔标准使人才培养偏向同质化,适应国家战略产业发展要求相关专业的教师仍极度缺乏。从交换权利映射来看,职业教育过度依赖国家财政性收入和学杂费收入,使得政府、学生和家庭承担较重的职业教育成本,来自企业和行业等社会资本的支持不足,经费来源渠道偏于单一。
因此,有必要进一步通过政策、法律等手段保障职业教育高质量发展所需的交换权利。在资源禀赋方面,要注意增加教育经费总体投入、生均经费,均衡配置各区域职业教育投入,赋予职业教育经济资本;保障职业教育基础设施建设,赋予职业教育物质资本;优化技能人才选拔标准,完善生源配比与师资队伍建设,赋予职业教育人力资本。在交换权利映射方面,要优化资源配置,完善职业教育财政分配机制与经费投入机制,鼓励社会资本投入职业教育,激励企业参与职业教育办学,加强职业教育中各参与方的产权保护力度,加强职业教育与经济社会的联系。同时,进一步提高各行各业劳动者的交换权利,完善各类职业资格认证和等级认证与经济收益的匹配度,增加生产性劳动的财政支持,不断完善法律、产权制度,合理分配工资报酬,维护技术技能工人的合法权益与社会保障等。
制度场域:促进职业教育公平正义
制度逻辑强化着组织内外部利益相关者对组织身份、组织战略以及组织行为的理解与认同。职业教育的制度性歧视导致职业教育相关的个体或群体获得特定资源或成员身份的通道被阻塞,从根本上造成职业教育社会认同困境。其具体体现为职校生的学历和身份在获取特定资源、就业机会,进入特定岗位、拥有身份等方面受到限制。如就业资源的获取方面,职业教育的制度性歧视主要表现为“公务员招考限定”“企业招聘条件限定”“企业内部晋升限制”等制度规约;从学校角度来看,教育管理制度上的“分等”使得教育质量上的“分层”得以加强,质量“好”的学校因制度上的分等而获得更优的教育条件。而职业教育在师资质量、教育经费、教育设施设备、生源等方面都受到制度性限制,形成“好者越好,差者越差”的马太效应。
从制度层面保障机会均等、促进公平正义是提升职业教育社会认同的根本之策。应在制度层面消除制度性歧视,保障学生的升学机会、就业机会以及受教育资源均等;完善技术工人的晋升通道和社会保障体系,清理制度性障碍,保证技术性人才的职业生涯发展道路通畅;创新多元化的选拔与考核机制,建立分流合理、交融互通的学制体系;探索技能导向的人才评价机制,破除“五唯”(唯论文、唯帽子、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等“一刀切”的评价模式,不设门槛、不问出身,不拘一格用人才;保障职业教育在师资质量、教育经费、教育设施设备等方面的同等投入与支持,真正实现教育的起点公正、过程公正和结果公正。
职业教育使得个体自我价值与社会价值的实现成为可能,是符合学生学习和成长规律的一种教育模式。在“以人为本”的教育理念下,人是目的而非工具,育人即教育目的本身,应通过文化、经济和制度场域的改革充分发挥职业教育的育人价值,形成符合人才成长规律的教育模式,彰显职业教育的类型特征和不可替代性,为职业教育的高质量发展营造良好的社会认同生态。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教授;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博士研究生)